AI提升了表現，卻偷走了工作的樂趣

過去我們常以為，AI主要是處理那些無聊、重複、低價值的工作，例如：整理表格、分類資料、回覆制式訊息。但生成式AI出現後，情況變了。ChatGPT不只會整理資料，也能寫文案、寫信、寫報告、發想創意、提供解決方案……。換句話說，AI開始進入那些原本屬於人類成就感來源的工作：創造、分析、表達與解決問題。

這背後出現一個重要問題：如果AI把工作中最有趣、最具挑戰、最能帶來成就感的部分都做掉了，人們還會喜歡工作嗎？

一篇發表於2025年《科學報告》（Scientific Reports），名為〈人類與生成式AI協作提升任務表現，卻削弱人類內在動機〉（Human-Generative AI Collaboration Enhances Task Performance but Undermines Human’s Intrinsic Motivation）的論文，就在探討這個問題。AI雖然能讓我們當下表現更好，但當我們離開AI、重回自己的工作時，會不會反而更沒有動力、更覺得無聊？

該研究團隊進行四個線上實驗，總樣本數為3,562人。實驗使用ChatGPT，並設計多種接近真實職場的文字任務，例如：撰寫Facebook行銷貼文、績效評估報告、歡迎新同事的Email，以及發想產品改善或行銷點子。

前三個研究主要比較兩種模式。第一種是「Collab-Solo」，也就是第一個任務先與ChatGPT合作，第二個任務再由人類獨立完成。第二種是「Solo-Solo」，也就是兩個任務都由人類自己完成。

研究者測量兩類結果：一是任務表現，例如：內容品質、字數、分析性、親和語氣、創意數量與品質；二是心理體驗，包括：掌控感、內在動機與無聊感。

第四個研究則加入更多組別，例如：兩次都與AI合作、先獨立後與AI合作，用來檢查結果是否穩定。

研究結論發現，AI是很強的性能加速器，但也可能成為心理動機的偷竊者。

1.AI確實能提升當下表現

與ChatGPT合作的人，寫出的行銷貼文更有吸引力，績效評估報告更長、分析性更高、語氣更具親社會取向，歡迎新同事的Email也更長、更有親和力與社交表達。簡單說，AI會把文字變得更完整、更順暢、更體面，讓人在短時間內交出更像樣的成果。

2.這種表現提升大多不會自然轉移到下一個獨立任務

研究發現，除了第一個實驗在創意品質上有小幅延續效果外，其他實驗都沒有明顯證據顯示，先和AI合作的人，之後自己獨立工作會變得更強。這點凸顯AI可以幫我們完成眼前任務，但不代表它會自動訓練出我們自己的能力。

3.AI協作後回到獨立工作，人的內在動機會下降，無聊感會上升

當受試者從「和AI一起做」切換到「自己做」時，他們比較容易覺得工作無聊，也比較沒有內在動力。這就像吃過重口味食物後，再吃清淡的食物，會覺得沒有味道；體驗過AI的快速、完整、順暢後，手動工作就容易顯得緩慢與費力。

4.從AI協作回到自己做時，人的掌控感反而會上升

沒有AI介入後，人們重新感覺「這件事是我說了算」。可是，掌控感回來了，動機卻下降了。AI提高了表現，但卻可能降低人們對工作本身的興趣。自己做讓人更有主導感，卻可能因為和AI便利性相比較而感覺更無聊。

對企業來說，本篇研究的建議是：

1.不要只用「產出品質」衡量AI導入成效

AI讓文案變順、報告變長、語氣更好，都只是表面。管理者還要看員工是否仍有參與感、挑戰感與成就感。如果員工只是按按鈕、修修字、貼貼內容，長期可能會讓工作空心化。

2.把AI放在輔助位置，而不是讓AI拿走核心思考

真正有價值的工作，常常包含：洞察、判斷、架構、取捨與創意。如果這些都交給AI，人類只剩下檢查和收尾，工作自然會變得無趣。因此，比較好的流程設計，是人先想方向、定問題、列架構，再讓AI協助補充、修改、擴寫與檢查。

3.重新設計獎勵制度

如果公司只獎勵速度、字數、產量，員工自然會傾向把工作交給AI完成。但如果公司獎勵的是好問題、好判斷、好修正、好洞察，員工會願意從事思考的部分。

4.保留「無AI」的培訓時間

這目的是防止能力退化與動機下降。寫作者需要自己撰寫初稿，主管需要自己判斷案例。定期不依賴AI，是為了確認自己仍有基本功，也讓人重新感受到專業工作的本質樂趣。

最後，AI可以讓我們短期提升生產力，但若使用方式錯誤，可能讓我們不再享受到工作的過程。真正成熟的AI使用，是把AI當成副駕。AI可以幫我們加速，但設定方向、判斷決策，最好還是留在自己手上。

作者：羅凱揚（台科大企管系兼任助理教授）、鍾皓軒（臺灣行銷研究有限公司創辦人）

資料來源：Wu, S., Liu, Y., Ruan, M., Chen, S., & Xie, X.-Y. (2025). Human-generative AI collaboration enhances task performance but undermines human’s intrinsic motivation. Scientific Reports, 15, Article 15105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s41598-025-98385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