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會傷害工作者的幸福感嗎？德國20年追蹤資料的啟示

談到AI進入職場，許多人第一個反應就是焦慮，擔心工作會不會被取代？薪水會不會下降？或是就算工作還在，自己會不會被演算法管得更緊、上班上的更累？甚至是AI有沒有傷害工作者的幸福感與心理健康。

這些擔心並非沒有道理，AI確實正在改變許多工作內容，從客服、金融、製造到辦公室行政，都可能受到影響。但問題是，我們不能只靠恐懼想像未來。我們需要真正了解，AI進入職場後，員工的生活滿意度、工作滿意度、心理健康與身體健康，到底有沒有變差？

一篇發表於2025年《科學報告》（Scientific Reports）的論文〈人工智慧與工作者福祉〉（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Wellbeing of Workers），正是要回答這個問題。

作者以德國為研究對象，因為德國不只是製造業強國，也有較完整的工會、勞工保障與職業訓練制度。可以讓我們看見當AI進入一個相對保護勞工的制度環境時，它是否會造成員工痛苦，還是可能帶來工作品質的改善。

研究者使用德國社會經濟追蹤調查資料（German Socio-Economic Panel, SOEP），觀察2000年至2020年間德國工作者的長期變化。研究核心是比較兩群人：一群是「高度暴露於AI的職業」，另一群是「較低暴露於AI的職業」，再看2010年前後，他們在幸福感、健康、經濟擔憂與勞動結果上是否出現差異。

（這篇論文所談的AI不是狹義的生成式AI，而是廣義AI。主體包括：分析式AI、職業任務自動化AI、數位智慧系統；同時，另外拉出一個較接近生成式AI的子指標。）

在分析了約18,500位個人、約162,000筆人年觀察值後，這篇研究得到以下結論：

1.AI高暴露工作者的生活滿意度與工作滿意度，並沒有顯著下降。他們對工作安全與個人經濟處境的擔憂，也沒有明顯增加。它提醒我們，媒體上常見的AI焦慮敘事，未必能被實證資料完全支持。

2.AI暴露與自評健康狀態和健康滿意度的提升有關。作者推測，可能原因是AI降低了工作的身體負擔。也就是說，AI可能接手了一部分重複、耗力、危險或身體負荷較高的任務，幫人拿掉一些傷筋動骨的苦差事。

3.AI沒有明顯造成就業與薪資下降，但研究發現高AI暴露工作者每週工時平均約減少30分鐘。它表示AI可能不是立刻讓人失業，而是先慢慢改變工作時間與工作內容。工作並非消失，而是重組。

4.AI帶來的感受不是人人相同，AI衝擊具有地區差異。經濟條件較弱、就業機會較少、再訓練資源不足的地區，比較容易把AI看成威脅，而不是工具。這也提醒我們，AI問題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，而是制度、區域與資源分配的問題。

以上結論，對企業、政府來說有以下建議：

1.不要把AI當成「裁員工具」，而要把它當成「減負工具」

AI最值得優先導入的地方，是高重複、高危險、高體力負荷、高枯燥感的工作。若AI能降低員工身體負擔，將提升健康滿意度，對企業來說也能增加長期競爭力。

2.AI導入要搭配制度保護

德國結果不能直接套用到所有國家，因為德國有工會、勞工保障與職業訓練制度作為緩衝。有制度保護的AI轉型，才有機會變成工作改善。

3.要特別關注弱勢地區與低技能工作者

AI不會公平地衝擊每一個人，會因為技能、地區、產業與年齡的不同，而有不同的感受。政府與企業應該把再訓練、數位素養教育與轉職支持，優先放在這些風險較高的族群與地區。

4.未來要防範「腦力壓力取代體力負擔」

AI可能讓身體比較不累，但也可能讓人面對更多監控、判斷壓力、資訊過載與學習焦慮。企業不能只看到員工有沒有少搬重物，也要看員工是不是被更多數據、通知、績效指標與即時回饋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
最後，AI不必然讓工作者更痛苦，它甚至可能降低身體負擔、改善健康感受。但這個好結果不是自動發生的，而是取決於AI如何導入、制度是否保護勞工、企業是否願意把AI用來提升工作品質，而不是只用來壓低成本。真正成熟的AI職場，不是讓人被機器追著跑，而是讓機器接手辛苦、危險、重複性高的工作，而讓人保留判斷、尊嚴與成長空間。

作者：羅凱揚（台科大企管系兼任助理教授）、鍾皓軒（臺灣行銷研究有限公司創辦人）

資料來源：Giuntella, O., König, J., & Stella, L. (2025).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wellbeing of workers. Scientific Reports, 15, Article 20087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s41598-025-98241-3